

当全球能源市场因霍尔木兹海峡化石燃料运输中断而剧烈震荡时,海湾航道上另一场危机也在酝酿:通常经由海湾转运的粮食供应正被大幅削减。
2026年2月18日,在拉马丹斋月开始的最初几天,加沙城扎维亚市场一处被毁建筑下,巴勒斯坦人在街头售卖面包。
伊朗冲突的后果已在地区内显现。随着粮食危机进一步加剧,其影响也将外溢至全球。
海湾地区向来不仅是原油的重要通道,也是粮食和关键农业化肥的重要通道。战争一旦外溢、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关闭,这些国家将承受显著冲击,它们在全球粮食市场中原本能发挥的作用也会被迫削弱。
该地区国家人口超过6000万,尤其容易遭受粮食冲击。公共政策研究所指出,这些国家在大米(77%)、玉米(89%)、大豆(95%)和食用植物油(91%)等方面几乎完全依赖进口。
供应链一旦受扰,后果很快就会显现。在伊朗,过去一年食品价格通胀已上升40%。大米价格涨到原来的7倍,绿扁豆和食用植物油涨到原来的3倍。
外界预计,新的陆路运输走廊可能会被迫打开,从而使俄罗斯、土耳其和叙利亚在关键物资供应上占据战略控制位置。
沙特阿拉伯传统上经由红海港口进口,但这些港口因与伊朗结盟的胡塞武装发动袭击而受到严重影响。

中东(包括海湾国家)以及北非的小麦消费量很高,人均每年超过200磅。2011年和2012年“阿拉伯之春”期间,面包价格飙升与粮食不安全并非偶然,而是重要诱因之一。
以当时作为全球最大小麦进口国的埃及为例,当遭遇“百年一遇”的冬季干旱、俄罗斯出现突发性干旱、加拿大遇上潮湿的收获季、澳大利亚持续干旱、巴基斯坦发生灾难性洪灾并共同引发全球小麦短缺后,埃及国内政治局势迅速变得难以收拾。
这些外部冲击叠加了北非与黎凡特地区原有的社会、经济、环境与气候变化,进而削弱了公民与政府之间的社会契约。
粮食与水的威胁
当下冲突发生之际,全球局势本就不稳:超过6.7亿人(占全球人口8%以上)处于饥饿状态,多个危机热点正将大量人群推向饥荒边缘,达到综合粮食安全阶段分类中的第五阶段。
综合粮食安全阶段分类是一套用于改进粮食安全分析与决策的工具。第五阶段是最高等级,被界定为“有确凿证据的饥荒”。目前出现这一状况的地区包括:
苏丹:由于持续的内部冲突及由此引发的大规模流离失所。
加沙地带:尽管停火协议后人道援助部分恢复,但此前援助进入长期受到极端限制。
也门:由于冲突升级、基础设施受损以及人道援助受限。
南苏丹:由于暴力升级与武装冲突后,粮食不安全达到极度危急水平。
马里:由于冲突持续扰乱生计与市场,急性粮食不安全处于危急水平,且可能延续。
水资源同样令人担忧。伊朗最初对巴林海水淡化厂的袭击,以及打击落点接近沙特阿拉伯一处拥有43座海水淡化厂的大型综合设施,显示战略战争又多了一层。
整个海湾地区对海水淡化技术高度依赖: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海合会)成员国共有400座海水淡化厂,产出约占全球淡化水的40%。在科威特,90%的饮用水依赖这些设施;阿曼为86%;沙特阿拉伯为70%。总体而言,该地区约1亿人依赖这些水源。
2023年3月30日,在沙特阿拉伯东部海湾沿岸的拉斯海尔海水淡化厂,沙特政府旗下“沙特盐水转换公司”的拉斯海尔项目分期总经理穆罕默德·阿里·卡塔尼与一名员工交谈。

一份外泄的2008年电报显示,美国驻利雅得大使馆曾记录:某座海水淡化厂供应了利雅得90%以上的饮用水,并称若该厂、输水管线或相关电力基础设施遭到严重破坏或摧毁,利雅得“将不得不在一周内撤离”。
地区政治领导人当时就已认识到,水对国家福祉的重要性超过石油。
如今沙特阿拉伯对海水淡化厂的依赖更深:这种高能耗技术提供了该国接近四分之三的饮用水。
化肥限制引发粮食安全连锁反应
外界较少讨论的是,该地区在全球化肥出口中的角色。化肥最多可占农产品生产成本的25%,而战争正使全球三分之一的化肥贸易面临中断风险。
天然气运输量骤降,影响了氮肥所需的原料。同时,受冲突影响的巴林、阿曼、卡塔尔和沙特阿拉伯,都是尿素、磷酸二铵与无水氨等化肥的关键出口国。
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活动受扰,对全球化肥出口的影响巨大,并将引发连锁反应。此前,各国已愈发依赖海湾国家来弥补乌克兰战争造成的化肥缺口,以及不断收紧的出口限制。
但由于全球约四分之一的化肥产量需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价格已开始飙升。中东地区尿素价格在一周内上涨19%,为全球农业部门带来新的财政压力。

当前局势凸显了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初期所释放的破坏性链条。运输中断与贸易限制冲击了本就紧缺的化肥供应,使成本上涨一半。
乌克兰黑海港口遭封锁,切断了大量粮食出口以及乌克兰的化肥供应。当时,俄罗斯生产了全球25%的化肥原材料,克里姆林宫随即限制其出口。
随后出现连锁反应:多国限制或暂停粮食出口。塞尔维亚停止出口小麦、玉米、面粉和食用油;阿根廷、印度、印度尼西亚和土耳其也采取了类似措施。
在全球接近一半人口依赖化肥辅助生产粮食的背景下,食品价格上升进一步加剧了在阿富汗、海地等冲突频发、结构脆弱国家的反饥饿难度。
俄罗斯入侵对化肥市场的冲击,是这场冲突最深远且持久的经济外溢效应之一,至今仍在。
它重塑了全球化肥贸易结构,使价格长期维持在显著高于战前的水平,并暴露出市场的高度集中风险:少数地缘政治高度动荡的国家对全球粮食生产的关键投入品掌握着过大的控制权。
代价在脆弱社会最为明显:冲突后的两年里,新增2720万人陷入贫困,新增2230万人陷入饥饿。
在多次危机叠加的格局中,撒哈拉以南非洲尤其暴露在风险之下。
粮食、水与化肥的系统性武器化
广为人知且有充分记录的案例包括加沙、苏丹、提格雷和也门的对抗。
这些案例共同显示,粮食武器化可以呈现不同形态:操控粮食援助、把粮食作为招募与留用工具,以及直接打击农业基础设施。
尽管部分粮食武器化策略已有数百年历史,但对现代案例的细致分析揭示出一种新的特征:其全球性外溢,以及被用来服务地缘政治目标。
这意味着,各国需要重新评估如何界定国家安全,并明确应以何种方式威慑新的安全威胁,包括全球化的粮食武器化。伊朗冲突再次表明,粮食安全在地缘政治危机面前是何等脆弱。
乌克兰战争与伊朗战争还带来显著的次生财政后果。捐助国多为西方国家,正因国防开支大幅上升等原因缩减对外发展资金。
据报道,伊朗战争的第一周开销就超过113亿美元;也有人估算,美国的成本可能高达每天10亿美元。
欧洲国防开支从2020年的3780亿美元增至2024年的6930亿美元,超过冷战结束时的开支水平。
联合国秘书长警告,军事开支的剧烈上升“与可持续发展目标进展的明显恶化同时发生”。可持续发展目标是联合国在2015年提出的一组17项全球目标,旨在到2030年解决社会、经济与环境问题。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分析指出,国防开支上升正在挤压本可用于发展的资源,因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政府必须在军事开支、发展与气候投资以及国内优先事项之间作出取舍”。
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现有数据与捐助国预算报告,国防开支增加、美国国际开发署关闭,以及欧洲发展投资缩水,可能导致到2030年前每年发展融资减少210亿至320亿美元。
在这些非传统威胁与新型武器化策略的背景下,传统上以推进单一国家利益为核心的外交政策,正越来越多地转向解决那些以多种、且往往难以预判的方式影响所有人的国家、地区与全球问题。
回到伊朗冲突本身:在一个极度缺水的地区,粮食、水与化肥的系统性武器化,使其成为第一场真正意义上可能启动“慢动作饥荒机器”的二十一世纪冲突。
水与粮食并非冲突边缘的人道议题。鉴于该地区水与粮食供应本就余量极薄,它们正迅速成为冲突中最具决定性的战场。
从更大尺度看,战争引发的化肥冲击叠加气候压力下的生长季、被消耗的粮食储备,以及债务压力下财政空间受限的政府,应被视为对全球的威胁。
若长期缺乏有效应对,它可能把一场地区军事冲突转化为全球人道危机。
作者:迈克尔·韦尔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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